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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:人、书籍与社会
作者:刘苏里 提交日期:2009-2-17 2:51:00 正常 | 分类: | 访问量:7884


刘按:这篇粗陋的回顾文字,是为《SOHO小报》写的,原文16000余字,该刊去年第12期刊出。《新京报》绿茶兄读后,鼓励我在他编的版面刊登,我授权他动刀子,几天后,收到下面这篇被浓缩到万字左右的稿子。版面有限,绿茶兄希望我删改成5000字左右,我仔细读了他的“修改稿”,回信说,实在不能再删了,让他想办法。言下之意,再删,刊登意义不大。越两日,绿茶兄给我电话,说是改到版面允许的字数,并未伤筋动骨。我还窃喜:到底是伟大的编辑,能把万字的东西削去一半,还能留其“神韵”。今天晚上参加《新京报》华语****大奖评选回来,我百度该文,结果令我大骇。


  

作为作者,我认为有必要将一点六万字改到万字文章的原貌,呈现给读者。


  

需要提及的是,这篇万字文,还是删掉了许多重要的内容,比如林达。找机会,我把全文发在这里,供同好批评。


  
  

三十年,人、书籍与社会


  

刘苏里
  


下面叙述的“故事”,时间跨度30年,主题是人、书籍与社会脉动的关系。
  


故事一点点展开,由近及远,直至源头。有两点发现:我们前行的距离,已经很远很远;可站在出发点向前望,目标似又模糊起来……很契合中国这30年的情形。
  


1


对大多数人来说,197610月之前,除政治学习之需,几乎没有其他读书生活。不是过来人,难以置信。
  


但还是有人有书读,多数是“偷”来的,在人群中,到底是少数,甚至极少数。有书不能读,或根本无书可读,是普遍实情。1978年之后用了近10年的时间,“买书难”才得以缓解,证明中国人被饿到什么程度。19785月,国家出版局组织重印35种中外文学名著,一次性投放市场1500万册,瞬间售罄。稍早一点,2月下旬,北京各主要新华书店门市同时发售《哈姆雷特》、《希腊神话和传说》、《一千零一夜》、《家》等作品,堪比十年后深圳发行股票造成的轰动。
  


当年我在黑龙江虎林县(后改县级市),准备高考。
  


2008年,据说是书店零售业最惨淡的一年,20年前的买书难,转为今天的卖书难,是原因之一。20年,买书卖书,天上人间。
  


回头说那35种重印作品,总印1500万册,平均每种印42.85万,跟今天的每种开机只敢印56千册,哪有道理可说。但今天的品种数,包括重印版,一年有20多万种,其间的差距,又怎能以道理计哉!2006年,一部风靡全国的文化类读物,一千几百家媒体以不同形式报道,一问,才买了不到5万册。
  


30年的国人阅读史,源头大概就在19782月下旬到5月初的三十几种重印书上市。从大势看,这几十种重印书,恰如涓涓细流,自此慢慢形成洪流,排山倒海,一泻千里。
  


在短缺年代,书籍是稀有资源。从中心城市到边缘乡镇,分配极不合理,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  


旧体制短缺的不仅是经济,更短缺书籍和书籍承载的一切。
  


2 


大学生活的特点,是选择面突然加大,就阅读而言,从报刊、杂志到书籍——自己购买的,图书馆收藏的,同学间拆借的,任何地方顺手牵羊的,无不成为鲸吞对象,消化不消化,都当作营养物,说我们当时是阅读的杂食动物,绝无夸张。
  


1979年夏季,在我入学前不久,李泽厚出版了《中国近代思想史论》。这一年,《美的历程》交付出版社,但上市是两年以后的事。李的哲学奠基著作——《批判哲学的批判》,据说成稿于“文革”,到1979年初才有机会与读者见面。直到1986年古代思想史论,1987年现代思想史论出版,李泽厚八十年代启蒙思潮精神领袖的地位,再无人挑战。
  


比较起他影响更大的《美的历程》,我更喜欢“三论”——中国古代、近代、现代思想史论。三十年后,我问起刘东,他说,李对孔、儒学的解读,还是最精彩的(“孔子再评价”),但我记得的,是李对毛哲学的看法,以及隐隐约约有关中国近代救亡与启蒙的论述。李虽是那个时代年轻学子当之无愧的精神偶像,但却不是我的,我更喜欢日本人木村久一关于天才儿童教育法(《早期教育与天才》),和《豺狼的日子》。也是30年后,在去承德坝上的路上,我惊奇地发现,同伙中竟然有两人异口同声地说,他们太喜欢《豺狼的日子》,甚至一想起戴高乐总统俯下身一刹那,便为“豺狼”失手太息,——我体会,那是世间最大的悲情。
  


其实,我个人,因躲在图书馆开放的书架之间,逃课阅读科罗泽的《戴高乐传》(19781月版),无可救药地喜欢上戴高乐,喜欢他几乎单枪匹马地在伦敦领导法国抵抗组织的英雄举动,甚至着迷于他类似使性子般与雄狮一样的丘吉尔周旋,玩猫捉老鼠游戏,从不妥协让步的姿态,尤其爱上他凯旋巴黎的盛况,很多年,我总是间歇地“回忆”、复盘那一幕,——法国人从维希政权阴影中走出来,靠的首先是戴高乐倔犟的军人姿态。也是30年后,当我读到科耶夫写给戴高乐《法国国是论纲》,我头脑中最先浮现的画面,就是戴高乐俯身、重返巴黎的历史镜头,是戴高乐那近乎阿拉法特花头围巾似的“抵抗战士”军帽。2005年,人民大学重新翻译出版戴高乐的《战争回忆录》、《希望回忆录》,以及女儿写的《我的父亲戴高乐》,没犹豫地买下,试图找回当年读戴的感觉。





读所有能读之书,只要带字儿。卢梭《忏悔录》(人民文学1980)、吉田茂《激荡的百年史》(世界知识1980)、费正清《美国与中国》(商务1980)、丹纳《艺术哲学》(人民文学1981)、爱克曼《歌德谈话录》(人民文学1978)和奥威尔的《1984》(?),等等。
  


对日本的认识,始于吉田茂。这位战中形迹可疑的人,战后却成为引领日本走出战争阴影的政治家,是日本经济奇迹的重要推手。此后,读过许多有关日本或与日本有关的作品,如赖肖尔《日本人》(上海译文1980)、本尼迪克特《菊花与刀》(浙江人民1987)、实藤惠秀《中国人留学日本史》(三联书店1983)、小泽一郎《日本改造计划》(上海远东1995)。
  


令人遗憾的是,记忆中奥威尔的《1984》,是在大学后期读的,可怎么也找不到初版本,无法确认出版者和年代。奥威尔的立场,反极权专制姿态,以及书中老大哥形象,让我十分震惊,并对他千里眼般的预警天才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读《动物庄园》(上海人民1988),是很多年后的事情。
  


3 


八十年代,是中国开放后的启蒙时期。
  


此前的四年,是中国“解冻年代”的曲折年代。人们压抑几十年,尤其文革十年,愤怒的火焰达到一触即发之势。不论精英阶层,还是更广大的普通民众,需要排遣,还历史真相,寻求公道和正义。“伤痕文学”正是在此一背景下悄然走热。
  


地处偏远的边疆小镇,感受解冻的热度,比之中心城市,差得很远。补上伤痕文学一课,在我,已是几年以后的事。因为我们那里,很难看到发表《班主任》、《伤痕》的报刊。读张洁的《爱,是不能忘记的》,叶文富《将军,你不要这样做》,是大学一年级下半学期。
  


入学的兴奋,冲淡了我读伤痕文学的热情。恰巧,此时作家王蒙、张洁、叶文富,先后来学校演讲,阅读的动力和感受,自然不同于纯文字的、纯故事情节的。我们心中的问题,可以当面向这些作者提问。现在想来,提问是仓促的,回答也是仓促的,这很符合我们阅读新起点的社会心理状态,急促而充满怀疑。
  


对国家灾难的系统反思,差不多要等到索尔仁尼琴《古拉格群岛》(群众1982)、奥威尔《1984》(?)、王亚南《中国官僚政治研究》(社科1980)和顾准《希腊城邦制度》(社科1982)、《让历史来审判》(人民1983)出版以后。我们几乎是第一时间阅读到这些作品,尽管多数还是“内部发行”。二十多年前,同学间面红耳赤的争论场面,还历历在目。顾准再次引起重视,要等到12年以后的《顾准文集》(贵州人民1994)出版,奥威尔的作品终于走出解禁之境,而王亚南的著作一版再版,直到最近。遗憾的是,《古拉格群岛》至今还是“内部发行”。


  

启蒙伴随着国家开放进程。就我个人而言,或许整整两代人(405060年代出生),开蒙是从阅读人民文学、商务印书馆、三联书店、上海人民、社科、四川人民、花城等出版机构的读物中完成的。伤痕文学,除戴厚英《人啊人》(花城1980),多数还是刊物、报纸副刊文字,不便阅读,也不易保存。重印外国文学名著为启蒙热潮推波助澜,成了阅读首选。一位朋友提起当年阅读《战争与回忆》(人民文学1981),两眼放光,说,“我就是从这本书中了解外国,一切的一切,都那么新鲜。”不久前,他还顺手牵羊朋友一套《战争与回忆》,颇为自得,当夜又读了一遍第一卷。还有一位朋友,当年把茨威格的书手抄一册,影响他直到今天。



人民文学、三联书店、商务印书馆等机构,是启蒙年代的出版栋梁。商务的“汉译世界学术名著”丛书,那年代读书人,谁没个十几、几十种?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、康德、黑格尔、达尔文、培根、洛克、孟德斯鸠、卢梭、伏尔泰、托克维尔、罗素、杜威,等等,直到后来的克劳塞维茨、马汉、波普尔、亚当·斯密、李斯特、普鲁塔克、希罗多德、吉本、尼采、弗洛伊德、宾克莱等等作品,西方文明的思想成果近距离地呈现在我们面前,打开了多少人智慧的天窗。
  


没有哪一套丛书对中国人思想、观念的影响,比“汉译世界学术名著”丛书更大的了。目前能够查到的,丛书第一本,是《易卜生集》(1911);1978年以后新启蒙时代能查到的第一本,是《魁奈经济著作集》(1979),直到最近的《历史是什么》(2007),持续将近百年,伴随民国以来开启的现代化的全过程。
  


4


我属先天不足,后天失调一代人。对祖宗遗留下的伟大作品,整个八十年代,涉猎有限,尽管此一时代,“国学”热,比西学热,差不许多。
  


中学学过古文,仅此而已。
  


从批林批孔到批儒评法,从反“封建”到破四旧,一系列政治动员,破坏了我们一代人仅有的对祖宗遗产的热情。中学传看《三国》和《水浒》,纯属好玩,吸纳的营养,实在可怜。大学生活,同学来源复杂,背景不一,有有家学的,启发(甚至竞争心态)我领略“国学”风景。三本书,引我入门:冯其庸领衔编的《历代文选》(中国青年1978三印)、杨伯峻《论语译注》(中华1980)和曹础基《庄子浅注》(中华1982)。在一个极其特殊的时期,这三本书,每天必读,文选百十篇,几乎能全部背诵。梁启超的《少年中国说》,更是倒背如流。杨注论语,二十几年来,读过许多遍,其中诸多教益,成为我为人处世的坐标。而我最喜欢的,是庄子,“北溟有鱼,其名为鲲……”,世间极富想象力的篇章,“秋水”有让人沉静之功效。



王力《诗词格律》(中华书局1977),钱钟书《宋诗选注》(人民文学1978),余冠英《诗经选译》(人民文学1979),蘅塘退士《唐诗三百首》(中华1980),杨伯峻《孟子译注》(中华1980),王国维《人间词话新注》(齐鲁书社1981),皆案头常备书。最有意思的是读《人间词话》,每隔一段时间,总是不自觉地对照,“昨夜西风凋碧树”,“衣带渐宽终不悔”,自己到了哪个层次。
  


更系统的接触古典文献,还是1989年以后的事。李零是我的老师,注意他,是从《方术考》开始,到《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》,已顶礼膜拜了。最近几年,年年读得到他的新著,从《兵以诈立》到《丧家狗:我读<论语>》。李零年近一个甲子,可心中块垒似乎非一两部作品可冲开,行文愈发有战斗性。更早一些,迷过庞朴。李学勤的著作,像《走出疑古时代》,非常喜欢,但未必同意其结论。
  


从古典文献进到考古学著作的阅读,要归功苏秉琦,我是在辽宁大学出版社库房里找到《华人·龙的传人·中国人》的,虽然此前读过《神祗·坟墓·学者》(三联书店1991),但是苏的著作,让我迷上考古学(1996),1999年他的《中国文明起源新探》出版,一口气读完,让我对祖宗的兴趣,大为提高。


  

“国学”热,从八十年代到今天,二十几年不衰,当然有其内在逻辑。新儒家作品的引进,钱穆、牟宗三、唐君毅、徐复观、杜维明,甚至有人把余英时列入其中,纷纷登陆,国内学人也陆续挖掘出境内代表人物,梁漱溟、熊十力、张君劢、冯友兰,新新儒家蒋庆、陈明遥相呼应,所有努力,都为了用儒家的内圣之功,开出新时代的外王之效,蒋庆的《政治儒学》,以及几年前因读经而引发的争论(2005),目标一以贯之。今年七月,上海人民出版社推出龚鹏程《读经有什么用:现代七十二位名家论学生读经之是与非》,可谓最新声音。
  


无独有偶,像是配合,1996年启动、2000年验收的夏商周断代工程,2004年由季羡林、任继愈、王蒙等人牵头发出的《甲申文化宣言》,把“国学”热-中华文明复兴的愿望,推向高潮。2006年,电视片“大国崛起”热播,随后套书出版,把2003年郑必坚在博鳌论坛首度提出的“和平崛起”,提到前所未有的热度,中央党校出版社2007年出版《国外著名学者、政要论中国崛起》,成为总结性著述,为“崛起”呼声助威加油。2007年至今,谈论“崛起”的图书,比较严肃的,就是五十几种。所有这一切,是否与二十多年来持续加温的“国学”热,有着亲缘关系?
  


5 


“走向未来”丛书,从1984年出版第一批书,截止1988年,可查到的,共出版了74种。巧合的是,丛书第一本,是李平晔《人的发现》,像是戴厚英《人啊人》三年后的回响。其实,这套影响巨大的丛书,叫丛书并不准确,因为从选目中很难看出其中内在逻辑。作者队伍,从境内到港台,到外国,应有尽有。选题也是五花八门,政治、经济不必说,甚至还有美学、文艺理论。内在唯一一致的,大概就是八十年代一批文化精英,集体亮相所具有的姿态了。它的运作,很大程度上开了民间出版的先河,虽然编委会成员二十年后各奔东西。受丛书运作模式鼓励,一批冠以“丛书”之名的套书,先后出场,比如三联版“西方学术译丛”(1986),贵州人民“传统与变革”丛书(1986),华夏版“20世纪文库”(1987),上海人民“人文研究”丛书(1988),等等。
  


组成一个编委会,拥有很大确定选题的自由空间,连续出版(多年、多种),滥觞于“走向未来”丛书。1989年以后,这样的丛书,很多,但最耀眼的,是南北二刘主编的“海外中国研究”丛书(刘东,江苏人民)、“人文与社会”译丛(刘东,译林),和“经典与解释”(刘小枫,华夏、华东师大)、西方经典注疏集(刘小枫,华夏、华师大)。二刘都是八十年代启蒙运动的宿将,参加过多种丛书编委会,并有著作产生影响——《西方的丑学》(刘东,四川人民“走向未来”丛书)、《拯救与逍遥》(刘小枫,上海人民“人文研究”丛书)、《诗话哲学》(刘小枫,山东文艺)。
  


2008年,“花生文库”策划的《王云五文集》第五卷出版(江西教育),作者忆及当年商务创办,以及此后发展历程,与中国现代文化步伐如此紧密,不是旁观者,而是参与者,弄潮儿,坚定不移的推手,甚至是指路灯塔。科举废弃,传统的现代的知识人,有赴官场的,有搞研究教学的,少量从商,更有一批人办出版、图书公司,编书、出书、买书,成为中国现代化努力重要的力量。他们与知识生产者密切配合,推动中国现代学术思想文化曲折前行,居功至伟。八十年代初知识人找到“丛书”这个支点,撬动了参与国家变革的大门,上溯商务印书馆王云五等人的传统,血脉延续至今,不能不让人击掌浩叹。


  

6


1983年,《第三次浪潮》(三联书店)出版,限国内发行。1984,奈斯比特《大趋势》(社科)面世,同年,商务出版丹尼尔·贝尔的《后工业社会的来临》,直到1996年尼葛洛庞帝《数字化生存》(海南)、卡斯特“网络时代三部曲”(社科文献2000)、卡斯特《网络星河:对互联网、商业和社会的反思》(社科文献2007)、胡泳《众声喧哗:网络时代的个人表达与公共讨论》(广西师大2008问世,出版界紧紧抓住了信息社会从预言到现实,这一至关重要的脉动。可以说,中国开放,“大国崛起”,经济持续增长的步伐,都与这一轮信息-网络技术、观念传播,有着太密切的关系。二十多年来,至少在此方面,官民上下同欲,收获之丰硕,怎样估计都不为过。
  


但不能忘记,迎头追赶信息化,是在另一更大背景下展开的一条副线,主线是现代化与全球化。当年讨论现代化时,争议少,共识多。等到全球化来临,——这一现代化的衍生物,却争议不断。还好,在拥抱全球化一点,官民主流,又一次意见一致,“全球化”在中国登堂入室,修成正果。
  


1983年,《第三次浪潮》出版同年,商务印书馆出版布莱克《日本和俄国的现代化》,随后英格尔斯《人的现代化》(四川人民1985)、海尔布罗纳《现代化理论研究》(华夏1988)、罗兹曼《中国的现代化》(江苏人民1988、上海人民1989),相继上市,迈开了现代化历史与理论研究的步伐。从1990年起,北京大学出版社连续推出罗荣渠《从“西化”到现代化》(1990)、《现代化新论》(1993)、《东亚现代化》(1997),加之1996年,布莱克主编的《比较现代化》出版,掀起新一轮现代化研究热潮。25年来,以此为题的作品数以千计,前赴后继,绵延不绝,蔚为壮观。
  


这不正是中国人一百六十年来现代化梦想的写照么。


  

1984年,研究生开题报告,我选的是落后国家现代化。虽然阴差阳错最后做了个公共行政学题目,但落后国家现代化道路研究,一直是我密切关注的领域,从未间断。研究后发国家现代化,尼赫鲁《印度的发现》(世界知识1956)、巴列维《我对祖国的职责》(商务1977)、亚农《发展中国家农业现代化》(山西人民1986)、亨廷顿《艰难抉择》(华夏1989),都是我陆续读过的,印象颇深。我对巴列维的敬仰和同情,都源于《职责》,而从巴黎回国的知识分子与国内大毛拉门联手搞掉巴列维,让我很多年来,惊诧不已。



最近几年,我连续读过金德尔伯格《世界经济霸权15001990》(商务2003)、《权力与自由:德国现代化新论》(华东师大2001)、《全球化地图》(社科文献2007)、《中国经济的长期表现:公元9602030》(上海人民2008),都还是现代化主题。


  

7


1989年,出版了三种颇受关注的书,何博传《山坳上的中国》(贵州人民)、魏特夫《东方专制主义》(社科)、戴晴《长江,长江:三峡工程论证》(贵州人民)。何的风格,是刘宾雁开的先河,30年来,有一批作家秉承此一风格写作,比如苏晓康(《乌托邦祭》、《自由备忘录》),赵瑜(《兵败汉城》、《革命百里州》)、卢跃刚(《乡村八记》、《大国寡民》),胡平(《千年沉重》、《禅机》)、王军(《城记》),马立诚、凌志军(《蛇口风波》、《交锋》)。其实戴晴的写作,八十年代,亦是此一风格。
  


此一写作风格,学者们也有发挥,且写出的作品,大都风靡一时。仅我个人读到的就有杨东平《城市季风》(东方1994)、陆键东《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》(三联书店1995)、曹锦清《黄河边的中国》(上海文艺2000)、章诒和《往事并不如烟》(人民文学2003)、章立凡《记忆:往事未付红尘》,(陕西师大2004)陈桂棣 春桃《中国农民调查》(人民文学2004)、杨显慧《夹边沟纪事》(天津古籍2002,花城2008)《告别夹边沟》(上海文艺2003)《定西孤儿院纪事》(花城2007),等等。



台港作家中,此一风格不止一人能为,在大陆形成巨大影响的有柏杨《丑陋的中国人》(湖南文艺1986)、龙应台《野火集》(湖南文艺1988)。
  


所有这些作品,都是当时社会脉动或早或晚的折射,因而留在了读者的记忆中。


  

魏特夫,在中国有着非常奇特的经历。几乎开放同时,与马克思“亚细亚生产方式”讨论一道,他走进知识人视野,一个时期其理论产生广泛影响。可书要等到19899月才出版,或许是赶着译的,或是部头大,难译,或遇到出版障碍也未可知。等书出版,讨论热烈期已过,后来人们偶尔提起他,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书已出版。但魏特夫很重要,跟至今难见于国人的德热拉斯一样重要。德热拉斯的《新阶级》,45年前就有了中译本,比我小三岁,至今还盖着“仅供内部参考”的戳子,命运不济《东方专制主义》。类似命运的,还有阿伦特的《极权主义的起源》,据说三十年来,有多人翻译该作,2008年,终于在部分删节后由三联书店出版。比起德热拉斯和阿伦特,科尔奈和米塞斯幸运许多,前者的《社会主义体制:共产主义政治经济学》,去年由中央编译出版,后者的《社会主义:经济与社会学的分析》,——这部成书于40年前的作品,中译本2008年花落社科出版社,近期上市。
  


有时前行并不顺利,但步子并未停止,还在走,就有希望。


  

8


盘点30年有关书籍的人和事儿,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忘记下面这些作者和他们的作品。按时间排序,他们(它们)分别是:
  


曼彻斯特:《光荣与梦想》(商务1979);夏伊勒: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(世界知识1979);巴金:《随想录》(人民文学19801986);陀斯妥耶夫斯基: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(人民文学1981);劳伦斯:《儿子与情人》(人民文学1982);斯蒂尔:《李普曼传》(新华1982);欧文·斯通:《凡高传》(北京1983);任俊明 等:《人性、人道主义问题讨论集》(人民1983);段若非 等:《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论文集》(人民1984);瓦西列夫:《情爱论》(三联书店1984);费正清 等“剑桥中国史”系列(社科1984至今);卡西尔:《人论》(上海译文1985);颜月君 等编《朦胧诗选》(春风文艺1985);高尔泰:《美是自由的象征》(人民文学1986),《寻找家园》(花城2004);波伏瓦:《女人是什么》(中国文联1988);赫鲁晓夫:《赫鲁晓夫回忆录》(东方1988);余秋雨:《文化苦旅》(东方出版中心1992);霍金:《时间简史》(湖南科技1992)陈忠实:《白鹿原》(人民文学1993);洛伊宁格尔:《第三只眼睛看中国》(山西人民1993);布鲁姆:《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》(社科1994,译林2007新译);沃勒斯坦:《现代世界体系》(高等教育1998);福塞尔:《格调:社会等级与生活品味》(中国社科1998);李昌平:《我向总理说实话》(光明日报2001);萨义德:《东方学》(三联书店1999)、《知识分子论》(三联书店2002);施特劳斯:《自然权利与历史》(三联书店2003);福山:《历史的终结及其最后之人》(社科2003);邓野:《联合政府与一党训政》(社科文献2003);杨小凯:《经济学:新兴古典与新古典框架》(社科文献2003);金耀基:《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》(广西师大2004);俞可平:《民主是个好东西》(社科文献2006);弗里德曼:《世界是平的》(湖南科技2006);杨奎松:《国民党的“联共”与“反共”》(社科文献2008);……
  


相信漏掉的,比所列的,多很多,但我无法穷尽,况且篇幅也不允许。就此打住。



#日志日期:2009-2-17 星期二(Tuesday) 晴 复制链接 举报

评论人:蓝紫木槿 评论日期:2009-2-17 9:03
苏里兄,我这的《天涯读书周刊》是网刊,不在乎版面,你把全文给我吧,写得太好了,我看的是意犹未尽呢?
《豺狼的日子》是不是中国电影出版社1979年版的?

评论人:鹅东江汇 评论日期:2009-2-17 17:07
应该与本人是同龄人,您比我幸运多了,能写这么漂亮的文章,吾就相差甚远,好多与书的梦都无法圆,如读书.藏书.写书梦都做过,现今在追梦,续梦,还需拜楼上很有文彩的华章.

评论人:胡洪侠 评论日期:2009-2-17 17:31
又一篇私人阅读史,可以和收入《1978-2008私人阅读史》中的那篇并读互补同解。

评论人:西门送客 评论日期:2009-2-17 18:47
楼主对书业了如指掌,这份爱很深沉。

金满楼

评论人:舒然有梦 评论日期:2009-2-17 19:14
1986年之后的读书,于我也有一份难于言说的记忆。
尤其深刻的是那套《走向未来丛书》。那时,大家都缺钱,一个寝室8个人轮流买,轮流读,读到完全“散架”。
我20多年的读书历史,主要是文学。我觉得有几本重要的书,值得一提。90年左右出版的《天使,望故乡》、《天边外》及“五角丛书”。

评论人:Anti_Communism 评论日期:2009-2-17 20:43
 戴晴《长江,长江:三峡工程论证》(贵州人民)。何的风格,是刘宾雁开的先河,30年来,有一批作家秉承此一风格写作,比如苏晓康(《乌托邦祭》、《自由备忘录》)


评论人:黑老哥 评论日期:2009-2-17 22:46
读书事好事,好读书才有今天的我。

评论人:orchid6685 评论日期:2009-2-18 0:26
对于理解这三十年的出版史、思想史,非常受益。谢谢苏里先生。

评论人:天涯网友(游客) 评论日期:2009-2-18 10:11
观原著,方解其意蕴。

评论人:mfy586 评论日期:2009-2-18 11:58
楼主所搜、读之书,都为当时之精品,本人也有少量,但收效相去甚远。

评论人:碧湖冷月sy 评论日期:2009-2-18 13:54
感叹楼主对书的热爱...

评论人:厚空斋主 评论日期:2009-2-18 14:09
苏里老师,《朦胧诗选》的编者是阎月君,不是姓颜。哈哈,终于给我找住了一个关于书的错误,要请我喝上一杯才行。

评论人:厚空斋主 评论日期:2009-2-18 19:19
苏里老师,后面提到的《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》,作者是金耀基吗?或者金先生也说过这样一本书?或者是您笔误,作者当是孙隆基吗?

评论人:天涯网友(游客) 评论日期:2009-2-19 16:13
建议苏里兄请厚空喝一杯醒客的生姜红茶!


评论人:z2233935 评论日期:2009-3-2 21:24
去951182644QQ空间看看吧,价值十个诺贝尔奖的思想成果

评论人:qinqin20099wen 评论日期:2009-3-3 17:37
 受益非浅!近乎网(www.jinhu66.com)是居民之间和各业主的生活互动网,致力于亲情邻里,和谐的生活。展现北京的各个小区及小区的资料;同时还包括各个小区的周边环境和设施的资料!不容你错过的!

评论人:天涯网友(游客) 评论日期:2009-3-8 23:58
奥威尔《1984》,花城86,87左右出过一个“反乌托邦三部曲”(《我们》,《美丽新世界》,《1984》)或者中央编译局的一个编译参考<国外作品选译>(连续出版物,第一辑是1979年?)中陆续刊载过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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